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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亦男与中国独立电影20年/大公报记者 李梦

2017-02-13 08:41

今年二月《白日焰火》牵走柏林金熊前,电影圈外听过“刁亦男”这名字的人,寥寥无几。很难想像,这个常在电影中讲犯罪和兇杀故事的中年男人,曾是电视剧《将爱情进行到底》的编剧。

  二○○三年拍处女作《制服》前,刁亦男默默写了十多年剧本。期间,他在“中戏”的同学纷纷成名。廖一梅写《恋爱的犀牛》,张一白搭上《开往春天的地铁》,孟京辉的蜂巢剧场俨然成为北京文艺青年的“朝圣地”。

  刁亦男,这个被称为“戏文八七级最帅男生”的陕西文青,仍然沉默?,写作,遛马路,养一隻猫。一班同学在孟京辉某次生日会上合影,他杵在后排,露出个脑袋,梗?脖子。

  “你不?急吗?”记者问他。

  “会急啊。”他声音轻,语速慢悠悠的。

  “那不想走快点儿吗?”记者又问。

  他想了一会儿,摇头。

  理想主义者

  过去十一年里,慢性子的刁亦男只拍了三齣电影:二○○三年的《制服》,二○○七年的《夜车》以及正在中国内地上映的《白日焰火》,都是低成本独立製作。刁亦男说,自己喜欢上电影,因为陈凯歌的《黄土地》。

  “原来电影可以这样拍。”一九八五年《黄土地》诞生时,中国电影已见出与《艷阳天》等“革命片”风貌迥异的作品。他记得少时看黄建新略带实验性的《黑炮事件》,结束后台下喊了一句:“西影厂万岁!”

  刁亦男的父亲曾是西安电影製片厂文学部员工,和彼时厂里吴天明、张艺谋和陈凯歌等时有往来。“父亲常跟我讲,谁谁又拍新作品了,都是第五代导演中响噹噹的名字。”因了彼时的浸润和薰养,少年刁亦男读过很多书,包括霍桑和卡佛,以及钱德勒的侦探小说,高考后去了中央戏剧学院学编剧。

  上世纪八十年代尾九十年代初的大学里流行长髮喇叭裤,像海子一样写诗,崔健一样摇滚。在学校时,刁亦男和孟京辉合办戏剧社,曾写过《飞毛腿或无处藏身》等实验剧作。一九九○年,刁亦男毕业后留在北京,与同学蔡尚君等合写剧本。同年,“北影”毕业生张元自筹经费拍摄的《妈妈》,被公认为中国独立电影的开山之作。

  独立电影原指游离在荷里活八大电影製片厂外、自筹资金拍摄的低成本电影,来到中国后成为一个与“主流”和“商业”相对的艺术概念。除自筹资金、自编自导甚至自演外,独立电影在中国成为心怀理想的导演回顾个体经歷并直面社会现实的书写媒介。与第五代关注乡土奇观不同,第六代出道正赶上改革开放的第二个十年。商品经济萌芽、贫富裂痕增大、城乡人口流动渐趋频繁以及因此滋生的种种矛盾,成为第六代导演关注的焦点。

  刁亦男毕业翌年,山西汾阳县城里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隻身进京,投考北京电影学院,他叫贾樟柯。另一个山西人宁浩,那个日后因《疯狂的石头》一夜成名的导演,进入山西艺术职业学院。这群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入读电影学院的年轻人,成为“第六代”的中坚力量,并因强调影片的社会性和实验性成为独立影像的代言人。

  “第五代导演已经拍得够好了,我再沿?那条路走,不一定比他们走得更好,那不如走我自己的路。”刁亦男说。与第五代不同的是,第六代初入行时赶上中国电影市场化起步,拍片不再有製片厂扶持,从选角到筹资到上映,都要自己想办法。

  一九九四年底,贾樟柯想借电影诞生百年的机会拍一齣作品。六个月后,自编自导的短片《小山回家》在北京电影学院618宿舍“首映”。不久后,大专毕业的宁浩被分配到太原市话剧团担任舞美设计师,开不出工资时去自行车厂打工,几年后因受不了沉闷生活,去北京学导演。刁亦男也是写了几年剧本后,发觉导演才是影片最终风格的“决定者”,便动了从编剧转职导演的念头。

  “我觉得第六代导演都是理想主义者。”刁亦男说。

  墙内开花墙外香

  从一九九九年完成《洗澡》剧本后暂时搁笔到二○○三年导演处女作《制服》面世,中间隔了五年。这五年间,曾和刁亦男一起聊独立电影的贾樟柯完成“故乡三部曲”(《小武》、《站台》和《任逍遥》)并扬名国际;宁浩二○○三年北影毕业前夕自编自导的《香火》获东京银座电影节大奖;《制服》经过艰难融资后开拍,得到温哥华电影节“龙虎奖”。

  与国内少人关注的状况相对,这些偏爱长镜头和新现实主义美学的电影出国参展并放映,竟不断获得认可。《小武》在法国上映时,《电影手册》撰文,称这电影“标誌?中国电影的復兴”。《制服》在英国上映后,《Time Out》杂誌称刁亦男是“天生的导演”。

  可就在《制服》完成前不久,《电影管理条例》出台,规定中国内地导演若擅自提供影片参加境外电影节,五年内不得从事相关电影业务。王小帅《十七岁的单车》、姜文的《鬼子来了》和娄烨的《颐和园》,都因为主创未事先报审而参与境外电影节,受到广电总局处分。

  于是,有了“七君子上书”事件。二○○三年底,贾樟柯和娄烨等给电影总局写信,希望电影管理部门能够对“过去十几年里因为种种原因无法上映的作品”进行审查,“以使部分从来没有经过审查但内容并不违反国家法规的作品得到与公众见面的机会”。电影局负责人童刚在与“七君子”的座谈会上说,认识到原来(指违规参赛)不对的导演,影片经过修改后,仍有公映的机会,还说“电影改革正在进行”。

  “这称得上是改变中国电影方向的里程碑事件。”七君子之一、北影导师张献民说。电影局和这些独立电影导演首度“交谈”,间接结果是二○○六至○七年度中国独立电影的“小阳春”。当第五代愈来愈迷恋大明星大叙事时,刁亦男和贾樟柯等第六代成为“得奖专业户”:贾樟柯的《三峡好人》获威尼斯金狮,宁浩颇具黑色幽默的《疯狂的石头》叫好叫座,王全安讲述草原贫苦人家的影片《图雅的婚事》得到柏林金熊,刁亦男的《夜车》入选康城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值得一提的是,官方电影机构在这些影片的筹拍过程中亦有助力:《图雅的婚事》由西影厂出品;《三峡好人》获上海电影製片厂联合出品,后来的《海上传奇》也是贾樟柯受上影厂邀请拍摄的,为迎接上海世博。

  “小阳春”也好,暂时和解也罢,独立电影即便在海外已有相当程度的关注和褒赏,在内地却普遍面临“墙内开花墙外香”的尴尬。“故乡三部曲”从未在内地院线上映,《图雅的婚事》得奖后上映票房依然寥寥。“太文艺”、“太闷”成为观众贴在这些独立电影上的标籤。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夜车》入围康城后,刁亦男为《白日焰火》找投资时仍麻烦不断的原因。《白日焰火》製片人文晏回忆,有位投资人本来谈得妥妥的,看过《夜车》后就不见了。《夜车》讲的是一位负责执行枪决的女警被某女犯丈夫追杀,后来,阴差阳错,女警和这女犯丈夫间竟生出了爱情。有网友看过后留言:比绝望更绝望。

  不论《夜车》抑或《制服》都是典型的小众文艺片:冷色调,长镜头,幽怨眼神的女主角。和所有信奉“艺术至上”的独立电影导演一样,刁亦男曾经不允许别人改他的本子。可到了《白日焰火》,他花了五年时间改剧本,用他的话说,是“自己给自己洗脑”。

  变通而非妥协

  剧本第一稿名叫《冰人》,灵感来自霍桑的小说《威克菲尔德》,通篇是一个孤独男人的故事。投资方看过后想加重感情戏份,刁亦男又写了二稿和三稿,于是有了桂纶镁饰演的洗衣店女工和落魄保卫科职员张自力(廖凡因这角色拿到柏林电影节影帝)之间的暧昧关系。犯罪和悬疑片的外壳,加上闪烁飘忽的爱情线和明星参与,《白日焰火》剧本从动笔到完成歷时五年,成为独立电影导演刁亦男“向市场靠拢”的一次试水。

  在刁亦男不断改动剧本的五年里,中国独立电影的发展陷入一个异常尴尬的境地。宁浩拍出《疯狂的赛车》,却无法延续《石头》的热潮;《青红》康城夺奖后,王小帅数年无新作;贾樟柯在毁誉参半的《二十四城记》后拍《语路》,被诟病为打?“励志”幌子为某威士忌酒品牌做广告。

  似乎,在二○○七年的高点后,独立电影因为题材局限和票房的不尽如人意,面临跌入低谷的窘境。刁亦男和贾樟柯等人之后,一批批自诩独立先锋的学院或非学院派年轻人靠?仅有的几万元(人民币,下同)和手持DV,固执记录底层人事。可这些只能在咖啡馆或小型艺术中心放映的影片,甚至无法为拍片者换来下一餐饭钱。正如《电影艺术》杂誌主编吴冠平在二○一一年华语青年影像论坛上所说:中国独立电影面临双重困境,既得不到市场认可,在审查体制内也坎坷颇多。

  “我不把改动看成妥协,而看成是变通。”在《白日焰火》中,刁亦男搁下对冷色调和长镜头(《夜车》全片只有三百个镜头,《白日焰火》差不多有一千个)的坚持,在片中加入配乐以及男、女主角坐摩天轮这样相对温情的笔触。他将荷里活颇流行的“商业作者”概念借来,强调导演在艺术和商业间的平衡技巧。“变通”的结果是,《白日焰火》拿到了两千万投资,去柏林参赛,领回最佳影片和最佳男主角。

  和《白日焰火》一同竞争金熊的,还有宁浩耗费五年拍成的公路电影《无人区》以及娄烨的《推拿》。时间再往前推,贾樟柯沉寂五年后推出的剧情片《天注定》拿到二○一三康城最佳编剧奖,刁亦男同窗蔡尚君凭《人山人海》在三年前的威尼斯抱走银狮。有人说,这是第六代导演继二○○七年后又一次集体发力。与上次不同的是,如今这帮爱电影的理想主义者更加熟谙游戏规则:不愿再被贴标籤,而是尝试找到自己的影像风格。

  “现在我们都走向极为个人化的阶段,第六代这概念可以慢慢退出舞台了。”王小帅如是说,他两年前的《我11》依旧讲“文革”,不过调子比《青红》轻松些。宁浩将《石头》中的黑色荒诞玩到了《无人区》里;贾樟柯仍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与《制服》及《夜车》相仿,《白日焰火》延续讲述犯罪事件,继续在思考人性的黑色电影路向上探掘。在很多人看来,第六代不该再被捆绑在一起,也不该再被贴上“抗拒市场”和“独立到底”的标籤。

  “我对政治没兴趣,我拍电影,就是为讲好一个故事。”刁亦男说。

  艺术电影商业化

  这群理想主义者经歷执著艺术的不妥协的十多年,近来渐渐开始尝试与现有制度合作,为自己的作品争取公映机会,并寻找观众。《无人区》审了五年,删删改改,最后加上个改邪归正的结尾后上映,赢得两亿多票房;《白日焰火》由江苏广电集团旗下幸福蓝海公司投资,国内公映版本比柏林电影节版本少了八场戏,按照刁亦男的说法,是“为了观众的观影需求”。

  “文艺电影和商业电影其实没必要被人为分隔。”刁亦男说。截至今年三月三十一日,中国内地的银幕数已经突破两万,与《夜车》面世时的三千五百块相比,七年里增长近七倍。幸福蓝海负责人万娟说,《白日焰火》在内地上映,可以帮助导演“获得更好的发展空间”。

  “商业是艺术跟观众见面的最重要的平台。没有商业化,怎么能建立起作品与大众的关系,怎么能保证你的创作有连续性?”贾樟柯说。他的《天注定》因触及社会敏感议题,得了奖却迟迟无法在内地上映,惹得他在微博上抱怨“忍无可忍,重回地下”。不过,也就只是一句抱怨而已。他最近频频接受採访,说些“爱国爱得一塌糊涂才会拍《天注定》”之类的话,也是希望借助舆论的力量为影片争取上映机会。有人说贾樟柯变了,他说再怎么变,“中国社会的观察者”这一角色永远不会变。

  採访那天,《白日焰火》的票房超过了八千万,这让刁亦男很满意。“这片子是我们认认真真拍的,现在有人看,也有讨论,是好事。”改剧本也好,删戏也好,刁亦男仍视自己为独立电影导演。在他那里,独立不是一成不变,也不是硬要和票房过不去,而是一种态度,是“精神和影像风格上的独立”。就像他养的那隻猫一样,永远斜睨?眼看周遭,梗?脖子。

  编者按:《白日焰火》将于五月十五日在香港上映。




2014-04-16 02:16:29|来源:大公网